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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业银行行长李仁杰对五大问题的看法

来源:投融资业务 日期:2013-12-30 15:56:25

一、如何理解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
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这既是一个重大的理论突破,又与我们国家30多年来改革开放的基本精神一脉相承。从金融领域看,过去30多年来,改革的基本方向是从大一统的计划体制逐步向更加灵活的市场体制过渡,表现为金融市场参与主体、业务产品的日益多元化,市场主体自由选择、自主决策权的不断扩大,以及金融要素价格管制的逐步放松,等等。反映在改革路径上,呈现为政府主导下的渐进式改革,“一行三会”等行业主管部门主导金融改革的步骤、节奏,同时与市场的发展、市场主体的需求变化相呼应。

客观来看,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十年来,在“一行三会”的主导下,我国金融市场化改革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就。比如各类金融市场主体更加多元、成熟,金融机构的“个头”明显长大,在国际金融体系中地位明显提升。又比如社会融资结构更加多元,直接融资占比快速上升。再比如市场决定价格的金融业务范围不断扩大、比重不断提高,目前除了少部分产品比如一般性的人民币存款还存在价格管制,其他金融产品的利率已经基本市场化,等等。

今年以来,围绕贯彻落实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精神,各项金融深化改革措施加速酝酿、出台,包括:放开民间资本进入银行业、扩大贷款利率浮动区间、发行同业存单、在上海自贸区先行先试资本账户开放、汇率自由化以及酝酿出台存款保险制度等。这些措施都是非常正确,同时又是非常有力度的,对金融市场的深刻影响正在日益显现。比如,在金融脱媒和利率市场化步伐明显加快的背景下,今年以来银行业务增长速度已经明显下降,同时息差水平明显收窄;6月中下旬以来,国内资金市场剧烈波动,市场利率连续大幅攀升,对银行经营特别是盈利的压力不断加大,等等。总的感觉,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从我个人的理解,除了上述具体的改革措施,金融领域贯彻落实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的要求,关键是要坚持三个基本的导向:一是尊重市场的规律、市场的需求。金融市场的需求来自哪里?来自实体经济,只要实体经济有客观需求,金融企业就要努力去服务、满足。二是尊重市场主体的自主性。要扩大金融市场主体的自主权,允许金融市场主体在自愿、平等、互利的基础上自主协商、自由选择、自主决策,进而实现差异化发展,而不是简单地“一刀切”,要求“一个模子”发展。三是尊重市场主体的创新精神。创新是金融市场发展的永恒动力,要允许并鼓励金融市场主体发扬首创精神,大胆推动创新。

二、如何看待下半年以来的流动性紧张和市场利率波动?

这个问题,具体原因各方面谈了很多,但从更深的层次分析,我认为可以看成是商业银行和中央银行对利率市场化的一个调适过程。

从商业银行看,对利率市场化的准备不足。反映在业务经营上,很多银行还是沿袭过去简单扩张、占有资产的惯性,缺乏灵活应对市场流动性和利率变化的准备和能力。随着利率市场化步伐加快,各类市场化定价的理财产品蓬勃发展,对存款的分流加剧,银行负债组织的难度和成本上升,同时资产负债的扩张不尽匹配,结果自然就出现“脉冲式”的流动性高度紧张和市场利率的高企。

从中央银行看,货币政策的操作也需要更加适应利率市场化的变化。从总量上看,目前我国流动性总体是充裕的,M2的总量不小,商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率是世界主要经济体最高的,宏观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流动性危机”。这也是下半年以来尽管市场流动性阶段性高度紧张,市场利率大幅攀升,但央行始终没有大手放松“银根”的重要原因。当然,市场上也有一种猜测,认为央行是有意执行适度偏紧的货币政策,以此逼迫金融机构减杠杆,同时促进经济结构调整和产业升级。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市场的预期,加剧了市场紧张的情绪。但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央行在货币政策操作上,确实有值得进一步思考和研究的地方。

首先,在利率市场化的背景下,央行货币政策操作还是单纯地盯住总量指标比如M2,可能已经不能适应。过去,在利率管制的背景下,货币政策主要管总量确实是有效的,但在全球主要经济体普遍量化宽松、人民币加快走向国际,同时利率基本市场化的条件下,再单纯管总量可能是不够的,还要同时管价格。这也是美国等发达国家货币政策管理的经验。从另一个角度看,资金是高度逐利和流动的,目前货币市场这种高利率一旦持续,必然逐步向债券市场进而是信贷市场传导,结果就是全社会的融资成本高企,这对当前已经比较困难的实体经济杀伤很大,也不符合国家宏观调控的目标。因为实体企业、实体经济对资金价格的敏感性高、承受能力低,社会融资成本上升,必然进一步挤压实体企业的生存空间,同时促使资金进一步流向对资金价格敏感性低、承受能力高的房地产、政府融资平台等行业。

其次,从货币政策的操作目标看,究竟应该盯住单一目标还是多重目标,理论界、实务界一直都有争议。但可以肯定的是,货币政策本质上是一种总量工具,用于调控局部的、结构性的矛盾,比如促进结构调整和产业升级,效果很有限,甚至可能得不偿失,更有效的是采取针对性的产业政策、财税政策。

第三,从当前国内经济实际运行的情况看,短期有一定的通胀压力,但长期看通缩的威胁更大。这是现代市场经济的内在特征,也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发达经济体货币政策不仅没有收紧反而大幅量化宽松的原因。央行货币政策操作应该更好地在短期目标与长期目标之间进行平衡。

三、如何看待近年来银行同业业务的快速发展?

首先,要对同业业务的概念有个清晰的认识。中国现在讲的同业业务和国际上的不完全一样。国际上的同业业务一般指的是狭义的银行间的业务往来,比如同业拆借等;而国内同业业务的概念范围较广,是泛指商业银行之间及其与其他金融机构之间的业务往来行为。国内的这种同业业务概念,追溯起来主要是由于改革开放初期,国内金融机构还没有实行严格的分业监管,各类金融机构的牌照都是由人民银行统一颁发,包括银行、保险、证券、信托等,反映在银行的统计制度上,不仅银行与银行之间的业务往来,包括银行与各类非银行金融机构之间的业务往来就都计入了“同业业务”这个科目。更准确地看,现在国内讲的这种“同业业务”,其实应该是指金融市场业务,也就是商业银行区别于传统存贷业务,以金融交易为重点,通过与其他金融机构合作,在多市场包括货币市场、同业往来市场、各类债权式直接融资市场、资本市场、大宗商品市场、衍生品市场等开展综合化运作、提供综合化服务的一系列业务活动。

其次,近年来国内金融市场业务的快速发展,其背后有很深刻的经济金融逻辑,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的生动体现。可以从两方面看:一方面,它是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结果。近年来,我国经济总体保持平稳健康发展,社会融资需求持续扩大。但是,由于信贷规模受到严格管控,新增信贷远远不足以满足实体经济发展的需要,客观上要求有其他形式的融资来予以补充和满足。从现实情况看,国内金融市场业务包括同业资产业务,尽管在形式上表现为多市场、金融同业之间的资金往来,但其对应的基础资产,比如各种票据、委托贷款、信托贷款、集合资产管理计划等,本质上都是以合规的融资方式为实体企业和项目融资,资金最终都是流入和服务于实体经济,并不像有些人所说的是“空转”、“脱实就虚”。另一方面,它是金融深化改革的结果。前面已经谈到,国内金融改革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培育更加多元、成熟的市场主体,同时社会融资方式也更加多元,很多金融业务需要由银行与其他金融机构在多个市场共同来配合完成,而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切信用归银行”,有钱存银行、没钱找银行。再加上现有的银行统计制度不尽合理,反映在结果上,就表现为“同业业务”的迅速发展。

第三,要科学看待金融市场业务存在的期限错配问题。错配是金融服务的本质和基础功能之一。深入分析一下,几乎所有的金融业务都或多或少存在期限的错配,比如传统的存贷款业务,普遍是“借短贷长”,这不也是错配?从银行经营的角度,错配并不可怕,关键是如何去管理它。具体来看,一是在资产负债日益多元的背景下,银行在流动性管理、错配管理上,要从过去简单的存贷比管理,向全口径的资产负债比例管理转变。二是要加强对市场流动性变化趋势的研究,宏观微观结合、整体局部结合,加强预警,同时做好应急预案。三是要加强对市场利率走势的研究,在不同的利率周期,采取不同的资产负债配置策略。比如,在利率下行周期,可以适当扩大错配;在利率上行周期,要妥善减少错配,同时做好利率风险的锁定、对冲等。

从兴业银行的经营实践看,作为一家中小银行,我们“先天”不足,在行政力量相对较强的业务领域完全不具备优势,很难实现后发赶超,所以一直高度重视依靠市场的力量,通过保持良好的市场敏锐性,积极把握国家金融市场化改革的机遇,推动自身的快速发展。我们的资产负债结构之所以相对“特殊”,市场化程度比较高的业务比如金融市场业务占了较高的比重,恰恰是这种经营策略的体现。与这种经营策略相适应,我们高度重视管理手段的相应变革,比如我们很早就实行了全口径的资产负债比例管理、全面的资金转移定价管理(FTP)等。更具体地看,兴业银行在金融市场业务上起步较早,业务规模也相对较大,我们在经营管理上一直坚持这样几个基本原则:一是坚持服务实体经济,防止“自娱自乐”、“资金空转”。二是遵循国际会计准则,真实记录相关业务活动,准确反映相关业务属性。在此基础上,该计提拨备的充分予以计提,该计量风险资产的准确予以计量。三是积极学习借鉴国际先进银行的管理经验,遵循不同类别业务的规律、特点,从业务分类、办理流程、风险控制、队伍建设以至业务文化培育等方面,持续改进完善,保证业务经营稳健、风险管控有效。

四、如何看待近年来非标业务、非标投资的快速发展?

近年来非标业务、非标投资快速发展,有其客观原因。

从需求端看,一方面,企业和居民的财富管理需求快速增长,原有的投资渠道、投资品种已经不能够满足。特别是固定收益类产品,存款的收益率偏低,标准化的债券供应量不足且参与渠道较窄,对创新产品的需求很大。另一方面,由于新增贷款规模有限,债券的准入门槛较高,很多企业也有比较强的融资需求。

从供给端看,近年来“一行三会”纷纷加大监管创新,但力度、范围、重点有所差异,特别是在资产管理业务上,银行、信托、证券、保险等不同行业金融机构面临的监管要求差异较大,这在客观上为不同行业金融机构之间的合作创新提供了动力和条件。非标业务、非标投资其实是这种跨行业合作创新的结果。

从产品端看,作为一种跨市场、跨行业的创新,非标业务的出现、发展,符合金融产品创新的一般规律。国际国内经验都表明,金融创新与金融监管始终是矛盾统一、相互促进的关系。监管总是相对落后于市场的实践,创新既是对监管的突破,又会推动监管的完善,而监管的完善反过来也会促进创新业务的持续健康发展。一种创新产品的出现,刚开始肯定是没有所谓的“标准”模式,也就是说一定是“非标准”的,否则也不能称其为“创新”。但随着业务发展、监管跟进,有了制度、有了规范,“非标准”的业务就会逐渐转变为“标准化”的业务。这种过程,目前在非标业务、非标投资上表现就很明显。先是3月份,银监会发布了2013年第8号文,明确把非标业务定义为“债权式直接融资”,对非标业务的投资运作、管理规范提出了一系列要求,非标业务得到“正名”并开始有了监管规范;10月份,银监会进一步推出“理财直接融资工具”和“银行资产管理计划”创新试点,非标业务的标准化又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总的来看,非标业务、非标投资的“标准化”已经成为一种必然。

总之,非标业务、非标投资的发展,有其客观的市场需求、市场基础;作为一种创新产品,其发展必然经历一个从“非标”向“标准”过渡的过程。对此,不能简单地否定,或者认为是“监管套利”,而是要尊重市场的规律,及时修订完善我们的监管制度,这也是中央政府的导向和要求。比如11月1日,李克强总理在地方政府职能转变和机构改革工作会议上就明确提出,“(在市场监管上)要改革创新监管方式,建立一套科学监管的规则和方法”。事实上,不仅金融创新是如此,其他行业的创新也是如此。比如近年来如火如荼的电子商务,很多网上商户一开始根本没有工商登记,也没有纳税,按说都是“非法”,但因为是新事物、新经济,国家采取了十分开明和宽容的态度,不仅没有打压、取缔,反而鼓励其发展。

五、如何看待新一轮金融深化改革背景下的商业银行发展?

随着金融深化改革各项措施加紧出台、落地,未来商业银行面临的经营环境将持续发生深刻变化,既带来新的机遇,也蕴含新的挑战。

从机遇看,改革的核心是市场化,是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以此为方向,未来金融市场参与的主体将更加多元化,金融要素价格包括利率、汇率等将完全市场化,市场主体包括金融企业、非金融企业和个人的自主权将进一步扩大,这些都孕育着新的市场机会。比如随着利率和汇率的市场化,与之相关的各种避险、保值、套利需求必然快速上升,这里面就有很大的商机。又比如随着金融脱媒日益深化,在各类新兴的直接融资市场,银行也可以发挥相应的功能,有很多新的机会。总的来看,商业银行转型发展的市场空间会进一步全面打开,这有利于国内银行切实转变既有的依赖外延式规模扩张的模式,真正走资本节约型、业务和收入多元化发展的道路。

从挑战看,一方面,随着金融市场准入进一步开放,市场竞争会更加激烈;另一方面,在价格机制完全市场化的环境下,商业银行现有的管理体系、管理模式已经不能适应。比如,过去市场的基准利率主要是存贷款利率由国家制定,今后随着存贷款利率完全放开,商业银行必须自行寻找定价基准,相应必须建立起一整套自主定价的机制。又比如,过去存贷利率存在管制,市场利率波动相对较小,银行在资产配置上主要是以简单持有到期为主,随着利率完全市场化,市场利率的波动会更加频繁、剧烈,资产配置必须从过去的持有资产向管理资产转变,相应地在内部的组织架构、业务流程以及管理的技术、工具等方面也必须改变甚至是再造,等等。

对商业银行而言,把握机遇,迎接挑战,关键是要积极把握并顺应金融深化改革的趋势,一方面,转变经营理念,彻底摒弃过去“跑马圈地”、外延式扩张的老路,走资本节约、创新驱动、内涵增长的可持续发展道路。另一方面,扩展角色功能,从过去的资金中介、信用中介进一步向信息中介、资本中介扩展。与此同时,抓紧建立健全与完全市场化环境相适应的经营管理体系,包括更加灵活多元的资产负债管理体系、更加丰富完善的业务产品体系、更加灵敏准确的利率定价体系、更加科学有效的风险管控体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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